5.73 公里
我的运动手表里,最近两年的跑步记录,结尾全是一个奇怪的数字。
5.73 公里。
不是 5 公里,也不是凑个整的 6 公里。每次在操场上跑到 5 公里,手表震动,提示我打破了配速记录,我不停,继续往前跑。看着表盘上的数字跳到 5.1,5.2……直到 5.73,我才停下脚步,按下结束键。
手表内置的 AI 运动助手总是在结算页面给我建议:“您已达到 5 公里目标,建议匀速跑满 6 公里,或在整数公里结束,有助于更科学地评估心肺数据与步频曲线。”
在算法看来,5.73 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断点。它破坏了配速的整数计算,让数据图表显得极不规整,是个极其低效的停止策略。
它当然不懂为什么要跑这个数字。
2022 年春天,在丽江,因为一只叫王大壮的金毛犬,我认识了她。聊下来发现,我们的老家紧挨着,两家的直线距离,精确到导航软件上,刚好是 57.3 公里。
后来我回了上海,遇上三个月的封控。那段日子,我们每天打很长时间的语音电话。去云南前,我刚经历失业和失恋,她也是。两个困在低谷里的人,隔着手机屏幕,把能聊的、不能聊的全倒给了对方。
“我觉得我们就是因为那时候聊得太多了。”后来有一次吃饭,她这样说,“透支了。”
解封后,我开始找工作。明明可以全国海投,但我偏偏选了降薪,去了她所在的北方二线城市。
她帮我找中介租房,帮我简单收拾屋子。那天晚上回家,我看到洗漱杯里,放着一把她帮我拆开包装的牙刷。那一刻我以为,这 57.3 公里的距离,终于被我走完了。
但我太笨拙。情感上的理论巨人,实践中的白痴。11 月底,我裸辞备考。那是段稀里糊涂的日子,我怕打扰她,她以为我在闭关,联系就淡了。
我过生日那天,忍不住对她说,你一定要来。她开车带着蛋糕来了。我们在我租来的小房间里煮火锅。
那么好的气氛。可我们竟然谁也没有提议喝酒。我清醒地吃完那顿饭,清醒地看着她开车离开。只要借着一点点酒意,哪怕大不了找个代驾,我或许就能拉住她的手。但我没有。
第二年秋天,我去了武汉读研。开学前,收到了她寄来的手套和跑鞋。
我穿上那双鞋,去了操场。那天状态出奇地好,轻轻松松破了自己的 5 公里 PB。手表震动的时候,我没有停。我一直跑到表盘显示 5.73。
我在操场上停下来,大口喘气,汗水流进眼睛里。
后来,我们就断了联系。去年,我在她“三天可见”的朋友圈里,看到了一个骑单车的模糊男生的侧影。
我现在每天用 Flask 开发程序,写复杂的 PowerShell 脚本去自动化调度云电脑的进程。我每天都在教系统如何剔除冗余,如何找到最优解。
引言里问,自动化之后,剩下的灵魂是什么。
如果把我这段经历喂给大模型,它会给出一份完美的止损方案。它会算出在吃火锅的夜晚,牵手的基础概率;它会告诉我,异性初识聊得太透彻,会导致神秘感丧失的权重增加;它更会告诉我,为一段不确定的关系降薪跨城,是不符合逻辑的。
AI 能算出所有的最优解,能精准规划人生的每一步配速。但它算不出,为什么一个每天追求代码极简、把自动化日程安排到毫秒的人,非要在操场上多跑那毫无意义的 0.73 公里。
那多出来的 0.73 公里,里面住着我的笨拙、迟疑、没有喝下去的酒,和再也追不回来的人。
最优解属于 AI。而那些明知没用却偏要坚持的执念,那些被自动化剔除掉的“错误参数”,就是我们叫做灵魂的东西。
今晚我还会去跑步。
还是跑到 5.73 公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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